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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梁惠王(上)注释与说解㈠
作者:赵宗来  来源:文学院  发布时间:2014年8月23日  点击次数:2444

梁惠章

原文:

    孟子见梁惠王(1),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2),亦将有以利吾国乎(3)?”孟子对曰(4):“王何必曰利(5)?亦有仁义而已矣(6)。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7)’,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8)’,上下交征利(9),而国危矣。万乘之国(10),弒其君者(11),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12),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13)。茍为后义而先利(14),不夺不餍(15)。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16);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17)。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注释:

    (1)孟子,讳轲(ke1)),后世尊之为亚圣。梁惠王:亦称魏惠王,因为魏国被迫迁都到大梁,因而魏国又被称为梁。其实是僭称王。(2)叟(sou3):老先生。(3)有以:有办法。利吾国:给我国带来富国强兵的利益。(4)对:按礼回答尊长之问。(5)何必:为什么一定要。(6)亦:只要。(7)大夫(da4 fu1):此指诸侯国的做事官员。(8)士庶人:士子百姓。(9)上下:在上位的人和在下位的人。交征利:两者之间都要从对方那里取得利益。(10)万乘(sheng4)之国:能够献出一万辆战车的诸侯国,方圆千里的大国。(11)弑(shi4):在下位的的人杀掉尊长。(12)万取千焉:从一万之中取得一千。(13)为(wei2):算。(14)苟:假如。为(wei2)后义而先利:按照先求利益而后讲仁义的做法去做事。(15)(yan4):满足。(16)遗其亲:遗弃自己的父母。(17)后其君:不顾自己的国君。

译文:

  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说:“老先生不顾千里之远而前来,也是要献计献策给我国带来利益的吧?”孟子回答说:“君王为什么一定要说利益?只要有仁义就可以了。君王说‘有什么办法给我国带来利益’,大夫说‘有什么办法给我家带来利益’,士子百姓说‘有什么办法给我带来利益’,上面和下面都想要取得利益,那么国家就危险了。出得起一万辆战车的大国,谋害其君主的,一定是出得起一千辆战车的大夫;出得起一千辆战车的国家,谋害其君主的,一定是出得起一百辆战车的大夫。在一万之中已经取得了一千,在一千之中已经取得了一百,不能算是不够多了。假如按照先求利益而后讲仁义的做法去做事,不去夺取就得不到满足。没有听说过仁德之人遗弃自己父母的人,没有听说过知义之人不顾自己君主的。君王只要倡导仁义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说利益?”

朱注:

孟子见梁惠王。

(梁惠王,魏侯罃也。都大梁,僭称王,溢曰惠。史记:“惠王三十五年,卑礼厚币以招贤者,而孟轲至梁。”)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叟,长老之称。王所谓利,盖富国强兵之类。)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义者,心之制、事之宜也。此二句乃一章之大指,下文乃详言之。后多放此。)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

(乘,去声。餍,于艳反。此言求利之害,以明上文何必曰利之意也。征,取也。上取乎下,下取乎上,故曰交征。国危,谓将有弒夺之祸。乘,车数也。万乘之国者,天子畿内地方千里,出车万乘。千乘之家者,天子之公卿采地方百里,出车千乘也。千乘之国,诸侯之国。百乘之家,诸侯之大夫也。弒,下杀上也。餍,足也。言臣之君,每十分而取其一分,亦已多矣。若又以义为后而以利为先,则不弒其君而尽夺之,其心未肯以为足也。)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此言仁义未尝不利,以明上文亦有仁义而已之意也。遗,犹弃也。后,不急也。言仁者必爱其亲,义者必急其君。故人君躬行仁义而无求利之心,则其下化之,自亲戴于己也。)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重言之,以结上文两节之意。此章言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则不求利而自无不利;殉人欲,则求利未得而害已随之。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缪。此孟子之书所以造端托始之深意,学者所宜精察而明辨也。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程子曰“君子未尝不欲利,但专以利为心则有害。惟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当是之时,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复知有仁义。故孟子言仁义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圣贤之心也。”)

说解:

    孟子生活在战国时代。早在春秋时代已经礼崩乐坏、天下无道,天子失去天子之德,也失去了天子的权位,各诸侯国之间互相争战,当时,孔子周游列国以道救天下,晚年纂订六经以传大道。到了战国时代,情况更加恶化,齐楚燕韩赵魏秦七个大国互相争雄,各诸侯国的君主不再管当初被封的爵位高低,也不顾是否有德,却纷纷自称为王,魏国的国君梁惠王就是其中之一。本来,能够贯通天道、地道、人道者才能被称为王,以仁义得天下而使民自愿归附才能叫做王道,所以,即使是天子也不应该自称为王,但是,战国之国君却自称为王,便是僭称王。梁惠王即位三十五年时,为了雪耻、争雄、称霸,以优厚的待遇招请贤能之士,就在此时,学习孔子所传大道的孟子来到了梁国。

在乱世之中,为危难的情势之下,人们最容易把富国强兵看作当务之急,梁惠王也是如此。孟子来到魏国,梁惠王以礼相请,刚见面时,便单刀直入地说:“老先生一定有办法能够使我的国家富裕起来,使我的军事力量强大起来吧?”当时,孟子已经年老,梁惠王急于见功,所以,称孟子为“叟”,是非常尊重的,是当作长辈礼待的。他殷切期望着孟子能使他完成心愿,期望国富兵强也确实是他真诚的心愿。孟子以礼相答:“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这是秉承《大学》中的“国不以利为利,而以义为利”而来的,这就是著名的“义利之辨”。不过,这里不仅仅说“义”,而是说“仁义”。有仁心,然后能施仁政以仁民爱物,能行事合于礼义、时宜。这是此章的宗旨,孟子下面的话全是就此而展开。

为什么不要“以利为利”呢?因为君主倡导的是求利益,那么,臣民就会都去追求利益。君主想使自己的诸侯国得到最大利益,于是大夫们便会追求使自己的封地得到最大利益,士子百姓都会追求使自己得到最大利益。这就是所谓“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因此,君主的政令决定着国家的风气,进而决定着国家的兴衰。孟子说“上下交征利”,其中的“上下”意味着“从上到下”;其中的“交征利”意味着相互夺利,因为君之利必然从臣民那里取得,而臣民的利益也必然君主那里取得,因此,必然导致全国上下都追逐利益而求自己富强,而富强只能是夺取他人的利益取得,或者通过侵害天地万物而取得,如此,则国民就会轻视乃至背弃仁义而惟利是图,道德沦丧。

惟利是图必然导致道德沦丧,道德沦丧的受害者不仅是国家百姓,而且君主更是直接的受害者。君主谋求富国强兵,却“以利为利”,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是,却会留下致命的祸患。孟子说,大夫为了取得私利会轼其君主,因为不知仁义,因为欲壑难填,所以,永远不会满足于既得的利益。君主企图侵夺臣民的利益,官员企图侵夺国家和百姓的利益,百姓或者千方百计营私争利,或者因此而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君臣民都是受害者,国家更是不可能不走向衰亡。

既然不能“以利为利”,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很简单,“以义为利”而已,倡导仁义而已。是不是说只讲仁义就得不到利益呢?当然不是。有仁义,则利益就在其中了,而且社会和谐、人能知礼;背弃仁义,即使是既得的利益也会失去,而且还会本利尽失。君主有仁义,则仁政可行,百姓各得其应得之利,不仅能减少互相欺诈和侵夺,而且能臣民重德守礼,使使人与人之间互相关爱,使君臣民成为一个和谐有序的整体。因此,以义为利,不仅可以保国,而且可以得到臣民拥戴;以利为利,不仅不能雪耻、争雄、称霸,而且还会亡国,乃至丧命。孟子最后又重复了一句“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可谓诚恳之至、语重心长了,古今中外为君者不应不知此道。

然而,为君者不应不知此道,不知此道的君主却很多很多,于是,古今中外以及未来的人类社会,才会不断重复着悲剧。太史公感叹道:“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程子曰“君子未尝不欲利,但专以利为心则有害。惟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当是之时,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复知有仁义。故孟子言仁义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圣贤之心也。”

 

沼上章

原文: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1),顾鸿雁麋鹿(2),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3):‘经始灵台(4),经之营之(5)。庶民攻之(6),不日成之(7)。经始勿亟(8),庶民子来(9)。王在灵囿(10),麀鹿攸伏(11)。麀鹿濯濯(12),白鸟鹤鹤(13)。王在灵沼,於牣鱼跃(14)。’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15),而民欢乐之(16),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17),故能乐也。《汤誓》(18)曰:‘时日害丧(19)?予及女偕亡(20)。’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注释:

    1)沼(zhao3)上:池塘边。(2)顾:环顾。鸿雁麋(mi2)鹿:大雁为鸿,小雁为雁;大鹿为麋,小鹿为鹿。(3)诗:此指《大雅·文王之什·灵台》。(4)经始:开始测量土地而作规划。经,测量。灵台:周文所建造的高台的名称。灵,与神灵相通。5)营:建造。(6)攻:一起用力建造。(7)不如:不大一天的时间。(8(ji2):同“急”,快速。(9)子来:像儿子前来侍奉父亲一样赶来。(10)灵囿(you4):灵台下面放养禽兽的场所。(11)麀(you1)鹿:牝(pin3)鹿,即雌鹿。攸伏:安然地伏身于其中。(12)濯濯(zhuo2):肥壮而且有光泽的样子。(13)鹤鹤(he4):毛色洁白的样子。(14)於(wu1):感叹之辞。牣(ren4):满,到处都是。(15)为(wei2):建造。(16)欢乐之:为此而欢喜快乐。(17)偕(xie2)乐:共同欢乐。(18),汤誓:指《尚书·商书·汤誓》。(19)时(shi4)日害(he2)(sang4):这个太阳何不灭亡。时,通“是”,此。日,此指夏桀。害,通“何”,何时。(20)予(yu2)及女(ru3)偕亡:我愿意跟你一同灭亡。

译文:

    孟子谒见梁惠王。梁惠王站立在水池边,环视着大大小小的雁和鹿之类的禽兽,说:“贤德的人看到这些也会快乐吧?”孟子回答说:“贤德的人先有贤德,看到这些才会快乐;不贤德的人即使拥有这些,也不会快乐。《诗经》中说:‘开始测量建灵台,测量而后即动工。庶民一同效其力,未用一日即完成。文王始言莫求速,庶民如子来相从。文王身在灵囿中,雌鹿安身且宁静。雌鹿肥壮且光泽,白鸟毛色甚洁净。文王身在灵沼边,满池鱼跃尽欢腾。 ’周文王使用庶民之力建造高台、池沼,但是庶民为此而欢喜、快乐,把那个台子叫做与神灵相通的台,把那个池沼称为与神灵相通的池沼。看到其中有麋鹿鱼鳖而感到快乐。古时的人因为跟庶民一同快乐,所以能得到快乐。《书经·汤誓》中说:‘天上此日,何时葬身?我们宁愿,同归于尽。’庶民竟然想要跟他一起同归于尽,即使拥有高台、池沼以及其中的飞禽走兽,难道能独自快乐得了吗?”

朱注: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乐,音洛,篇内同。沼,池也。鸿,鴈之大者。麋,鹿之大者。)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

(此一章之大指。)

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

(亟,音棘。麀,音忧。鹤,诗作翯,户角反。于,音乌。此引诗而释之,以明贤者而后乐此之意。诗大雅灵台之篇,经,量度也。灵台,文王台名也。营,谋为也。攻,治也。不日,不终日也。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子来,如子来趋父事也。灵囿、灵沼,台下有囿,囿中有沼也。麀,牝鹿也。伏,安其所,不惊动也。濯濯,肥泽貌。鹤鹤,洁白貌。于,叹美辞。牣,满也。孟子言文王虽用民力,而民反欢乐之,既加以美名,而又乐其所有。盖由文王能爱其民,故民乐其乐,而文王亦得以享其乐也。)

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害,音曷。丧,去声。女,音汝。此引书而释之,以明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之意也。汤誓,商书篇名。时,是也。日,指夏桀。害,何也。桀尝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时亡乎?若亡则我宁与之俱亡,盖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君独乐而不恤其民,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

说解:

梁惠王建造了池沼,当孟子前来谒见的时候,他站在池沼之上,看到鸿雁麋鹿,自己感到很快乐,于是,问孟子:“贤者亦乐此乎?”意味着他自己不敢以贤者自居,但是,又认为即使是贤者也会因此而感到快乐的,这样,他自己的这种快乐也就因此而无可非议了。孟子回答:“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此是这一章的宗旨之所在。

梁惠王乐于建造池沼、观赏鸿雁麋鹿,可谓“如恶恶臭(wu4 e4 xiu4),如好好(hao4 hao3)色”,是情感的常态,本来也无可非议,所以,梁惠王不以此为非,孟子也没有否定此乐。但是,仔细想一想,问题就会出现了。首先,贤者是以贤为前提的,所谓贤是指有品德的修养,有品德修养的人应该刻意追求建造游乐的场所吗?应该刻意追求这种享乐吗?有品德修养的人不应该把是否快乐建立在对外在事物上,也不应该建立在自身利益的得失上,正如范文正公所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其次,贤者“仁民而爱物”,因此,只要是在有意无意之中会虐民害物的事物,都不会使贤者感到快乐,但是,贤者看到庶民快乐、禽兽安宁的时候,会因此而快乐。这种快乐,不是因为自己而快乐,不是因为外物而快乐,而是因为人与物各得其乐而快乐。再次,如果是不贤的人,也就是缺乏品德修养的人,就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感欲望而不顾劳民伤财,不顾是否虐民害物,即使一时之间拥有了可以满足他的情感欲望的事物,也必然引起天  怒人怨,怎么能快乐得了呢?并不是说不贤的人“不思危”,“危”就不存在了,恰恰相反,越是“不思危”,“危”就越回来得快速、猛烈。

贤者如周文王,是怎么样的呢?孟子据《诗经》中的诗句说出了一番道理。文王想建造高台、池沼,而做了规划,进行测量,开始建造。这种做法,看起来与梁惠王建造池沼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其实却大为不同。所谓台,是四方形而中间高的台子,目的是观察太阳旁边的云气以辨别吉凶、水旱、丰荒,这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文王建造台沼,当然是这个目的,否则不足以为贤。然而,庶民纷纷自愿前来建造,而不是强迫庶民,结果,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建成了,可见前来的庶民众多而且实干。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周文王本来就没有急于建造,只怕劳累庶民,耽误庶民自身之事,正因为文王真心替庶民着想,所以,庶民才会自愿为文王尽心尽力;因为文王始终所行的仁政、德化,所以,庶民才会像侍奉父亲一样来侍奉文王,无怨无悔。由此可见,贤者绝不劳民伤财,然后庶民能劳而无怨;贤者要品德修养,然后能得到庶民拥戴。文王为何要建造高台呢?不是为了自己享乐,也不是要害物,这在所引的诗中的后几句体现了出来。文王身在池沼苑囿之中,所看到的是雌鹿安静地趴伏在那里,没有任何惊恐之状;雌鹿生长得既肥壮又有光泽,白鸟的毛色也很洁净,可见其生活的舒适与安宁;鱼儿充满池沼之中,欢快地跳跃着,可知鱼儿之乐。如果说诗中的前一段体现的是仁民,那么,后一段体现的就是爱物。

仁民,是使民能快乐;爱物,是使物能快乐。因为文王能使民快乐,所以,凭借庶民之力建造高台、池沼,庶民反而因此而喜欢、快乐,并且用“灵”字为之命名,意味着庶民把文王奉若真与神明相通的圣君。因为文王得到了庶民的信赖和拥戴,所以,庶民看到灵台、量沼之中有众多的麋鹿鱼鳖,想到这些可以用来奉养文王,心中也会感到快乐。孟子说:“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是重申“与民偕乐”之旨。为什么说“古之人”呢?相对于战国时期来说,周文王确实是“古人”,但是,当代的君主被当代人所拥戴还比较容易,已经改朝换代而且已经时代久远的君主,能够被人知道名字的都很少,经过六七百年乃至数千年后,仍然被人歌颂、赞美,如果不是具有非凡的道德修养,是不可能的。怎么叫做“与民偕乐”呢?不是跟庶民一起行乐,而是使庶民得到其应有的快乐,使万物各得其所,然后贤者快乐,这就是《礼记·大学》中所说的“乐其乐而利其利”。

与贤君周文王相反的,是夏桀。《书经·汤誓》是商汤伐夏桀的时候所做的誓辞。为什么不说讨伐夏朝?因为夏朝所指的是朝代,商汤所要讨伐的是虐民害物、背弃天道的独夫民贼夏桀一人,以救天下百姓,而不是为了夺取权利,不是为了推翻夏朝。一般来说,天子可以用“日”象征。为什么天子可以用“日”作为象征?因为天地生物需要通过太阳来实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而且“日月无私照”,能够效法天地之道的天子,才能像日月一样。但是,夏桀曾经说“天上有日,好比我有庶民。日会消亡吗?如果日消亡了,我也就消亡了。”如果夏桀用天与日的关系象征天道与天子的关系,则表示天子遵循天道,在此,他用来比拟天子与庶民的关系,则意味着自比为天,可谓“天子僭天”,完全失去了“天无私覆”之意,而成了企图主宰一切而又目空一切的“天”。他不仅不爱民,反而害民,不仅不生物,反而害物,所以,庶民怨之恨之,就顺着夏桀的这个说法说:既然“日”是指庶民百姓,“天”是你夏桀,只要“日”消亡了,“天”就会消亡,那么,为了让你这个“天”消亡,我们这个“日”宁愿自己消亡,可见庶民对夏桀的痛恨何等深切。为何如此?只因君主只知独乐,却陷庶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这种独乐能持续多久呢?

 

尽心章

原文: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1),尽心焉耳矣(2)。河内凶(3),则移其民于河东(4),移其粟于河内(5);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对曰:“王好战(6),请以战喻(7):填然鼓之(8),兵刃既接(9),弃甲曳兵而走(10),或百步而后止(11),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12),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13),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14),谷不可胜食也(15);数罟不入洿池(16),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17),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18)。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19)。五亩之宅(20),树之以桑(21),五十者可以衣帛矣(22)。鸡豚狗彘之畜(23),无失其时(24),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25),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26),申之以孝悌之义(27),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28)。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29),然而不王者(30),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31);涂有饿莩而不知发(32)。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33)。’是何异于剌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34)。’王无罪岁(35),斯天下之民至焉(36)。”

注释:

    1)寡人:寡德之人,是诸侯国国君的谦称,此是梁惠王自指。于:对。(2)焉:于此,在这个方面。耳:而已。矣:表示语气。(3)河内:黄河河套地区河道以南的地方,因为魏国京城在河道以南,因此称其国内河道以南的地方为河内。凶:庄稼歉收的年成。(4)民:指百姓中的强壮者。河东:在黄河河套地区河水由北向南流的地方,以河水的东面为河东,以河水西面为河西。(5)粟(su4):本来指小米,此用来泛指粮食。(6)好(hao4)战:喜欢作战。(7)请以战喻:请允许我用作战来打个比方。(8)填(tian2)然:鼓声敲响的样子,好比“咚咚响”。鼓之:敲鼓。(9)兵刃既接:兵器的刀口已经交接在一起,即已经展开肉搏战。(10)弃甲:丢弃铠甲。曳(ye4)兵:拖拉着兵器。走:跑。(11)或:有的人。百步而后止:跑了一百步,然后停了下来。(12)以五十步笑百步:因为自己只跑了五十步而去讥笑跑了一百步的人。(13)直不百步耳:只不过是没有跑到一百步而已。(14)不违农时:不耽误春耕夏耘秋收的时机。(15)胜(sheng1):尽。(16)数罟(cu4 gu3):网眼很小的网。洿(wu1)池:深大的池塘。(17)斧斤:斧子,砍伐树木的工具。以时:按时。入山林:指进入山林砍伐。(18)是:这样。养生丧(sang1)死:奉养活着的人,为死者办丧(sang1)事。(19)王道:以仁政而使百姓自然归附的为政大道。(20)五亩之宅:按照井田制的做法,一个成年的农夫可以有五亩地作为住宅,其中二亩半在田地之中以供农忙时居住,二亩半在天地之外的村庄以供农闲时居住。纵横各一百步为一亩。(21)树之以桑:把桑树种植在那里。(22)五十者:五十岁以上的人。可以衣(yi4)帛:能够因此而穿上丝帛衣服。(23)鸡豚(tun2)狗彘(zhi4)之畜(chu4):鸡、猪、狗之类的牲畜。(24)无失其时:不要耽误它们的生长和繁殖时机。(25)百亩之田:按照井田制的做法,每个成年农夫有一百亩田地。(26)谨庠(xiang2)序之教(jiao4):谨慎地做好学校的教育工作。(27)申之以孝悌(ti4)之义:把孝悌的道理再三重申。(28)颁(ban1)白者:头发花白的老人。颁,通“斑”。负戴:把东西放在肩上或者身后叫做负,把东西放在头上叫做戴。(29)黎民:指庶民、百姓。(30)然而不王(wang4)者:这样做却不能实现王道的情况。(31)食人食:吃的和人一样的饭食。检:制止,约束。(32)涂有饿莩(piao3):道路上有饥饿而死的尸体。涂,通“途”。发(fa1):开仓放粮。(33)岁也:因为年成不好。(34)兵也:是兵器所造成的。(35)无罪岁:不去归罪于年成不好。(36)斯:这样。

译文:

梁惠王说:“寡人对于这个国家,只求在治理上竭尽心力而已。当河内年成不好的时候,就把河内强壮的人迁移到河东去,把河东的粮食调运到河内来。河东年成不好的时候,也是按照这个方法去做。可是,仔细看一看相邻国家的政令,没有像寡人这样用尽心力的。但是,相邻的国家的百姓没有减少,寡人的百姓不见增多,为什么呢?”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作战之事,就请允许我用作战打个比方吧。假设战鼓已经敲响了,双方已经短兵相接,却有人丢弃铠甲、拖拉着兵器逃跑,有个人跑了一百步而后停下来了,有个人跑了五十步而后停下来了,如果因为自己只跑了五十步而去讥笑跑了一百步的人,那么,这个人是个怎样的人呢?”梁惠王说:“不应该这样,他只不过没有跑到一百步而已,这也同样是逃跑啊。”孟子说:“大王知道这个道理,那就不要期望您的百姓比邻国多了。治理国家的时候,不耽误春耕夏耘秋收的时机,就能有吃不尽的粮食;不用网眼细密的鱼网到深池大湖中捕鱼,就能有吃不尽的鱼鳖;不到秋冬季节不到山林之中砍伐树木,就能有用不尽的木材。这样就能使得百姓足以养活家人、丧葬死者而没有遗憾。使百姓足以养活家人、丧葬死者而没有遗憾,是实行王道的起点。每家有五亩住宅,在住宅周围种植上桑树,五十岁以上的人就可以穿上丝帛衣服了。对于鸡、猪、狗之类的牲畜,不要耽误它们的生长和繁殖时机,七十岁以上的人就可以有肉吃了。每家的一百亩田地,只要不去侵占他们耕种收获的时间,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没有饥饿之忧了。谨慎地做好学校的教育工作 ,把孝悌的道理再三重申,路途之上就不会有头发花白的老人还要亲自背着、扛着、顶着东西了。七十岁以上的人有丝帛衣服穿又有肉吃,百姓不饥饿又不寒冷,这样做却不能实现王道的情况,从来没有过。狗和猪之类的牲畜吃的是和人一样的饭食,却不知道去制止,看到道路上有饥饿而死的尸体却不知道开仓放粮,等到人死了,却说‘不是我导致他们死亡的,是因为年成不好’,这种说法跟有人用刀把人刺死了却说‘不是我杀死他的,是兵器杀的’没有什么区别。大王不去怪罪年成好不好,这样,天下的百姓就会归附到这里来了。”

朱注: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寡人,诸侯自称,言寡德之人也。河内河东皆魏地。凶,岁不熟也。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给其老稚之不能移者。)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好,去声。填,音田。填,鼓音也。兵以鼓进,以金退。直,犹但也。言此以譬邻国不恤其民,惠王能行小惠,然皆不能行王道以养其民,不可以此而笑彼也。杨氏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废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为尽心焉,则末矣。)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胜,音升。数,音促。罟,音古。洿,音乌。农时,谓春耕夏耘秋收之时。凡有兴作,不违此时,至冬乃役之也。不可胜食,言多也。数,密也。罟,网也。洿,窊下之地,水所聚也。古者网罟必用四寸之目,鱼不满尺,市不得粥,人不得食。山林川泽,与民共之,而有厉禁。草木零落,然后斧斤入焉。此皆为治之初,法制未备,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节爱养之事也。然饮食宫室所以养生,祭祀棺椁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无者。今皆有以资之,则人无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为本,故以此为王道之始。)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养,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衣,去声。畜,敕六反。数,去声。王,去声。凡有天下者人称之曰王,则平声;据其身临天下而言曰王,则去声。后皆放此。五亩之宅,一夫所受,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谷,故于墙下植桑以供蚕事。五十始衰,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畜,养也。时,谓孕子之时,如孟春牺性毋用牝之类也。七十非肉不饱,未七十者不得食也。百亩之田,亦一夫所受。至此则经界正,井地均,无不受田之家矣。庠序,皆学名也。申,重也,丁宁反复之意。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悌。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黑者也。负,任在背。戴,任在首。夫民衣食不足,则不暇治礼义;而饱暖无教,则又近于禽兽。故既富而教以孝悌,则人知爱亲敬长而代其劳,不使之负戴于道路矣。衣帛食肉但言七十,举重以见轻也。黎,黑也。黎民,黑发之人,犹秦言黔首也。少壮之人,虽不得衣帛食肉,然亦不至于饥寒也。此言尽法制品节之详,极财成辅相之道,以左右民,是王道之成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莩,平表反。刺,七亦反。检,制也。莩,饿死人也。发,发仓廪以赈贷也。岁,谓岁之丰凶也。惠王不能制民之产,又使狗彘得以食人之食,则与先王制度品节之意异矣。至于民饥而死,犹不知发,则其所移特民间之粟而已。乃以民不加多,归罪于岁凶,是知刃之杀人,而不知操刃者之杀人也。不罪岁,则必能自反而益修其政。天下之民至焉,则不但多于邻国而已。程子曰:“孟子之论王道,不过如此,可谓实矣。”又曰:“孔子之时,周室虽微,天下犹知尊周之为义,故春秋以尊周为本。至孟子时,七国争雄,天下不复知有周,而生民之涂炭已极。当是时,诸侯能行王道,则可以王矣。此孟子所以劝齐梁之君也。盖王者,天下之义主也。圣贤亦何心哉?视天命之改与未改耳。”)

说解:

我们先从诸侯国国君的自我谦称说起。自称为寡人,是指寡德之人;自称为孤家,是指孤德之人;自称为不谷,是指不善之人。这些称呼,都在提醒着君主要重视自己的修养,而且要永远保持谦逊,绝不可有傲慢之意,另外还有避免私心用事的意思。自从秦朝开始,君主开始自称为朕,直到民国开始废除了朕的称呼,这些礼义就都因此而失去了。

梁惠王自认为对治理国家尽了心力了,真的尽心了吗?且看他是如何做的就知道了。他认为,在年成不好的时候,把灾区那些能迁移的人迁移到其他地方,把其他地方的粮食调运到灾区,这就是尽心尽力了。这样做,当然比不这样做要好一些,但是,毕竟不能算是尽心尽力。首先,治国要务本。君主不在平时用心用力,到了年成不好的时候才想办法解决,就像一个人平时不注意自身的健康,只有到了患病以后才用药治疗,这样,顶多也只能使人不至于当时病死,却无法使人更加健康强壮。其次,就地解决灾难才是正道,转移灾民解决不了任何根本问题。把一部分强壮的灾民从灾区迁移到其他地方,灾区所剩下的就都是老弱病残了,灾民的安宁都难以保障,灾区的重建就更难以很好地进行了;灾民被转移,背井离乡,不可能感到快乐,也不可能给所到的地方带去生机与活力,甚至反而会影响那些地方。再次,备战备荒是官方的责任,调运粮食只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灾区当地官方无积蓄,遇到灾荒不开仓放粮,却要从外地调运粮食,这样,灾区难以得到很好的救助,非灾区也因此而受到影响,所以,救灾的效果不会很好。因此,梁惠王所采取的措施,都非治国之良策。然而,梁惠王却认为自己尽心尽力了。

梁惠王认为自己已经尽心尽力了,而且认为相邻各国都不像他那样尽心尽力,于是产生了疑问:相邻各国既然不像他那样尽心尽力,百姓应该减少却不见减少,自己如此尽心尽力,百姓应该增加却不见增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先不说孟子如何回答梁惠王的疑问的,先来说说梁惠王为什么期望本国的百姓数量增加,以及梁惠王所想到的增加百姓数量的方法。百姓数量多,便能有较多的人力,有了较多的人力,也就能有较多的财力和兵源。财力充沛、兵源充足,为的是达到他富国强兵、复仇称霸的目的。这样的期望,与王道、仁政无关,因为梁惠王所关心的不是民生疾苦、百姓安宁。从梁惠王所采取的措施来看,他的做法只能让本国已有的百姓减少一些死亡而已,没有想到过如何使本国的百姓安居乐业,更没有想到过“修文德以来之”。

孟子用作战之中的逃兵打比方,来说明梁惠王治国政策上的错误。一个逃跑了一百步的士兵,一个逃跑了五十步的士兵,都是逃跑的士兵,因此,按照梁惠王的说法,邻国没有像他那样尽心尽力,也确实是不体恤百姓疾苦,不行王道仁政,就好比那个逃跑了一百步的士兵;梁惠王所像的只是富国强兵、复仇称霸,为此而采取了减少百姓死亡的一点措施,同样是不体恤百姓疾苦,不行王道仁政,与那个逃跑了五十步的士兵没有什么两样。一个君,不是想着如何实行王道仁政,不是想着如何使百姓安宁而有教化,却只想实现自己的复仇称霸的私欲,这便是君最大的错误之所在。在此,孟子没有否定梁惠王的“尽心”,但是,可以看到,梁惠王的“尽心”只是“尽私心”而已,而不是“本心”、“仁心”,孟子所期望的,就是梁惠王能够去尽“本心”、“仁心”。

如何尽“本心”、“仁心”呢?首先需要务本,也就是要顺天意、得民心。具体说来,也很简单,那就是使百姓能够“养生丧死无憾”而已。所谓“养生”,是使活着的人衣食无忧;所谓“丧死”,是使死者能够得以按礼下葬并得以依礼祭祀。能谋此政,是士的责任,梁惠王不用这样的士,便难以制订这样的政令。国家最众多的人口在于农夫,能够保障养生丧死所用的粮食和财物的人,也是农夫。所以,国家的政令,首先要注意粮食和财物的生产于节制。正常情况下,只要官方不去扰乱农夫耕田种地,农夫就会该种地时种地,该收获时收获,国人的衣食就不成问题。如果君整天所想的是富国强兵,那么,必然导致赋税徭役苛重;赋税徭役苛重,就必然耽误农时。正常情况下,鱼鳖会自然繁殖,山林会自然生长,只怕人们为了奢侈享受而竭泽而渔、大兴土木。网眼细密的网用来捕鱼,或者用各种高级手段过分捕捞,便是竭泽而渔的做法。带动百姓追求住宅的豪华宽敞,便必然大兴土木,大兴土木则必然滥砍盗伐。如果国家政令使农民觉得远远不如官员、工匠、商贩的时候,农民便不会安于从事农事。如果国家君主和官员引导众人贪图口腹之欲、住宅豪华,那么,自然而生的山珍海味、山林材木便不足以供人消耗。在此情况下,粮食的生产、鱼鳖的生产、材木的生产便需要违背自然本性,人为的成分逐渐加大,或许一时之间能使衣食财物得以满足人们的奢侈享受,却不知已经埋下了极大的隐患,不仅伤害动植物的天性,而且闭塞人类的本性。当国家政令引导出来的是奢侈享受之风的时候,“养生”很容易从“使活人衣食无忧”变成“使自己衣食充足”,进而慢待死者、不顾祖先,甚至更加严重,因此,不能说是符合“仁心”的“仁政”。

“养生”,是要使国中所有人的生命有所保障,而且这种保障不仅仅是衣食住房的满足,还要有人与人之间的和睦相处。一个得民心的国家,不仅要保障强壮者的生存,更要保障老年人的生存。为什么不说幼小者呢?因为人之常情是,父母疼爱子女较多,而子女关爱老人较少。老有所养,则少壮无忧。老年人的生存,与年轻人相比,要求更多一些。比如,对五十岁以上的人来说,无丝绵衣服则不足以御寒;对七十岁以上的人来说,无肉食则不足以真饱;对一般的老人来说,再做耗费体力之事则容易伤身。所以,国家政令要使强壮的人不饥不寒,更要让老年人有丝绵衣服穿、有肉吃、遇事有人代其劳。如何做到这些?首先,在五亩宅院周围种植桑树。五亩宅院,有两亩半在田地之中,不是为了休闲,而是为了劳作的方便;有两亩半在村庄之中,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方便。为什么桑树种植在宅院周围而不种植在田地之中?因为采桑养蚕一般是女子之事,在宅院周围比较方便而且安全;因为在田地之中种植树木,便会影响庄稼的生长。其次,做好家禽、家畜的养殖。使家禽、家畜按其本性自然生长繁殖,只要不耽误它们的生长、交配时机,不杀鸡取卵,就不会有问题。其三,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各敬其业,不去用苛刻繁杂的赋税徭役去扰乱他们,百姓就不会有饥寒之患,尤其不能干扰农夫的农耕之事。其四,通过学校教育,使人学习孝悌之道,从而知道尊老爱幼。仅仅学习知识技能,而不教导孝悌之道,则人际关系难以安宁。从这四个方面去做,便不愁不得民心。能得民心,则能使万民归附,何愁不得天下?王道之成,在于依此去施政。

在此,孟子已经回答了梁惠王的疑问,而且提出了原则。梁惠王想要富国强兵、复仇称霸,但是,要知道,君主官员可以用富足安民,却不该用富足诱民;可以用强兵平定暴乱,却不该用强兵威慑百姓。惟有王道仁政可以使百姓安宁、天下归附。施行仁政,便可以“使民养生丧死无憾”。百姓“养生丧死无憾”,便能国泰民安。能国泰民安,则外国之人愿来归附。本国之人得到安宁,外国之人愿来归附,岂不比用武力征服其他国家而称霸要好得多?用武力征服,则是霸道。霸道不得民心,因此即使有成,也难长久,更会伴随血腥的杀戮,仁者所不为。行仁政而得民心,则是王道。王道是由人们诚心归附而成,可以在极大程度上减少杀伐,甚至避免杀伐,因此,可以长治久安。要实现王道,必须施行仁政。要施行仁政,必须先存仁心。仁心施于民众,谓之“仁民”;推及禽兽,谓之“爱物”。仁民与爱物,是有层次的。看到猪狗鸡猫之类的禽兽和人一样吃着人所吃的东西,甚至比一些人吃得还好,却不加以制止,不可谓之“仁民”。看到道路之上有饿死之人却不知道开仓放粮,则是见死不救,更不可谓之“仁民”。君主发布的政令,关系到国计民生,因此,不可推卸责任。遇到灾荒,百姓饥寒而死,却归罪于年成不好,是把自己的责任归罪于上天,是怨天尤人,仁心因此而被蒙蔽了。有仁心而有有仁政,有仁政而后得民心,得民心而后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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