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几天闲暇时间断断续续看完了沈从文先生写给妻张兆和的信件。有趣的是，这些对于其本人很私密的信，如今被整理成一本《湘行书简》，在读者眼前，除了从文先生对妻子的无尽的眷恋和亲密的情意，更多的就是那一幅幅壮丽无限、磅礴而秀雅的湘西画面。从文先生在信中慨叹笔端无力，无法为在湘西的浅滩、河流和一切美好让他有了不同的智慧的事物作完美的保留。在他运用自如的笔下，尚且如此慨叹人的词汇的无力。然而即使这样，在从未去过湘西的读者，读完了这一封封家书，也好似饕餮般饱尝了一番湘西的美景。
前几天的新闻中，南方爆发了洪水，把凤凰古城的风雨桥冲垮，整座古城历经了黄色洪水的浩劫。这座千年的古城，度过了许许多多的劫难，如今看来如垂危老人一般。木结构的吊脚楼，很难想象如何能承受这样力量宏大的山洪的冲击。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一直是我梦中的所在，在有生之年，也许未能真正去领略一番，便就要在历史的洪流中消失了。对于我，对于从文先生，怕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湘西的吊脚楼、河滩、水手、小城的一切好处和美丽，我从未接触过，仅仅是从从文先生的笔下的幻想得来一点点微妙的体验，在精神上就仿佛飘飘然坐在湘西河流上行的小船中，听着水手的号子，听着橹歌和拍打船底的浪花，在上河滩中激流冲涌的恐惧中，把湘西的美丽一一记录在饱含浓情的笔下。可以说笔端是无力而且匮乏的，但是对从未感受过和经历过这样非凡的体验的读者来说，这种无力和匮乏，已足够他们细细地品味。即使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从文先生，离开了湘西若干年后的重返和温习，也不禁声声赞叹。可以想见在都市和城里的人们，多么需要山水的关怀，多么渴求一种质朴的歌声。
从前一本《沈从文选集》，我看到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是野性的，甚至带些俗的。可是这种野和俗却让人觉得在这样的险山恶水下的水手，还有吊脚楼上的女人，显得有人情味，野得让人觉得可爱。不包含一丝丝城里人的虚伪，没有一丝丝工业化器械的污染，仅仅是一种深居于山林般的质朴，爱便爱，恨便恨，无须过多的理由。高兴时唱，不高兴时骂野话，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岁月里，在湘西绮丽的河流里，度过光阴。
生活本就如沈从文先生坐着上行的船，一个一个的险滩，无尽的等待和旅途的寂寞，心中对于目的地的焦躁，对于妻的眷恋，在渔火和天上星辰辉映的美丽，这一切带给在生活这条河流中行驶的旅客无限的智慧，正如从文先生遗憾妻张兆和不能在身边，和他一起读读湘西这条河流充溢的智慧。这种体验，实在无从由书本上得来。即使我再将《湘行书简》反复读，也不能完全明白从文先生在船上感悟的那样一种智慧。于我，也就只能欣羡这样一次湘西之行。
我从此对湘西的印象，停留在了翠翠和爷爷的摆渡上。像栢子这样质朴的青年水手，作者也是从心底里喜爱，愿意写他们和湘西的河流、和船的故事，愿意在他们和急流搏斗的勇敢中获得一些生活的勇气。但我更偏爱的如同翠翠和爷爷在夏日午后的生活。也许对翠翠来说，最后天保死于船难，傩送出走，爷爷也最终离她而去，生活就仿佛在青春成了悲剧。在读《翠翠》时，不禁流露一些悲哀的情调，但更深的印象，是那一曲在深山中朴实的歌声，还有在少女梦中的虎耳草。
湘西独自的旅途，虽然是寂寞的焦虑的，两岸的风光和山水的旖旎，独自一人黯然体味，心中想着远方的人的好处，也就在这样的孤独中，方能对湘行的一切，有一个深切而且洞然的体悟。如果不是在船舱中听着浪花拍打船舷的寂寞，怎能激起诗人笔端的灵感？怎能让从文先生不断想用笔为妻写写画画？这一切，是湘西的山水带来的灵感，还有独享寂寞所带的好处，孤独，也许能让文笔如同湘西河流的水更为清澈可人。至于河流所给予诗人的智慧和许许多多人事的感悟和体会，则需要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独自到湘西去读读湘西山水这本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