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的梦

法庭终审，他被判为死刑。

他呆住了，站在那儿，久久的。

当法警为他佩戴好手铐与脚镣，

他的眼镜模糊了，仿佛，有强光刺射。

这光线好强、好亮，把他引入一个黑黑的空屋来。

光线一转，出了个脸庞，是母亲。

他是个好孩子，不愿离开母亲襁褓的可爱的孩子。

怀抱跟乳汁，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他拥向母亲，泪涕成河。

但当他抬头，却发现偎在父亲膝上。

父亲好像刚做完农活，傍晚归家，

坐在庭院桌旁，听着聒噪的蝉鸣，

望着刚露脸的婉月，等待妻子可口的晚餐。

父亲仿佛在嘀咕着什么，

仿佛在勉励孩子好好学习，

仿佛在感慨粒粒皆辛苦，

又仿佛在咯咯的笑…

他的由于连续庭审而劳累发红的眼，稍润。

光线不见了，空屋里又黑黑的了。

他的脑海空白一片，偶有图片掠过：

小伙伴们在麦场里捉迷藏

夏天凉凉的西瓜甜得钻心窝儿

落雪窗外的星儿会送波眨眼

他突然闻到一股浓香，很近，很近。

他追随香味而去，脚镣铿锵，光线又出现了。

这是一个花丛里，百花竞妍。

他很自然地寻到最爱的玫瑰，伸手去掬，

却扑空了，眼前是个女子，手捻玫瑰，掩面相视。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是结发妻子的。

那圆圆的明眸，诉说着香浓无尽的爱意。

他心中竟荡起了几十年前的爱情潮汐，

这久违的感觉让他回到初恋时节。

他，伸手去掬她和玫瑰，她却不是她了。

她变成了一个个陌生人的影子，似曾共赏过春宵。

他终于记起了：他的冷落让她深闺憔悴。

但他分明看出了法庭角落，妻子眼角纹里的泪痕。

身后有阵喧闹声，这最熟悉的酒席上的热闹。

透着热闹至极的万般凄凉。

他手中的玫瑰变成一个高脚杯。

好朋友们举酒贺他的高升之喜，笑着，闹着。

朗朗的笑声让他想起被捕时警方身后的群友。

杯子碎了。他抽泣着，呜咽着…

心嚼着为自己理想而拼搏的步伐，

为工作而受尽的辛酸和忙碌。

为家庭而挪用的数亿公款。

为朋友的出气而把冤者列入死亡黑名单。

他冷静了下来，醒过来了。

他不敢望向观众席，怕看到，眼睛里的眼睛。

法警押他到去往天堂的地方，

蝉鸣、笑声和玫瑰花香缠绕身畔，

像一群漂亮的蝴蝶。

最后看了看白日天边的早月，被眼罩蒙了眼。

法警让他跪下，却又回到黑黑的空屋里。

“砰”，干脆的声响让他惊醒于空屋，

他惊搐着，狂喘着气，发现屋里的一切都在。

他留给法警的却只是嘴角的一抹微笑。

(责任编辑：王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