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家，奶奶已是耄耋之年。虽不复往日之稳健硬朗，然四世同堂，总让人心生安慰。
人一老，掌管生活琐事已力不从心，可年轻时的回忆却如野草，在斑驳的脑海里日益葳蕤滋长。每每和奶奶拉家常，总得听她从抗日战争一路讲到农民翻身做主人。
这个故事就是从奶奶口中听来的。
我爷爷排行老二，有个同胞三弟，生来食指短缺。少年时期正值抗战阶段，国贫民若。农村鸡犬鸣叫，炊烟细长，有桃源之美，可生产落后，难以果腹。一年，八路军经过村子，休整歇息。少年三爷瞧见战士有馒头吃，欣羡不已，便央求入伍随军。恰逢部队兵力短缺，三爷便如愿随军北上。因祸得福，三爷短缺的食指无法扣动扳机成为冲锋战士，便在后勤做起了卫生员。随军多年，三爷慢慢由楞头青蜕变为身经百战的部队医生，又因山东汉子踏实肯干，在部队很受欢迎。五零年，三爷随部队抗美援朝。就像历史书中写的一样，中国战士浴血奋战，取得胜利。不毛的石缝间可以长出纯洁的雪莲花，残酷的战争扼杀不了真情的滋长，三爷遇到了他的爱情——善良的朝鲜护士。
战毕归国，那姑娘没跟来。几年后，三爷复员，于哈尔滨医科大学进修，毕业后响应国家发展南方的号召，安家福建。生活安顿下来，三爷多方打听朝鲜姑娘的下落，始终未果，寄出的信件亦石沉大海。
如此数年，老家催婚，父命难违，三爷遂与福建土著姑娘结婚，育有一子，生活平淡。三爷终生行医，悬壶济世，最后却罹患帕金森症，丢失了自己，认不得儿子，忘记了妻子。只把三奶奶喊作“阿妹”——他的朝鲜姑娘。每天阿妹长阿妹短，仿佛又回到了激情燃烧的朝鲜战场。
造物弄人。三奶奶是三爷名正言顺的发妻，一辈子当牛做马，临了临了，三爷一直爱着的却是那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异国女人。可三奶奶是爱着三爷的，看见就爱上了，傻傻地爱了一辈子，对他好了一辈子。现在三爷生活无法自理，更不可弃他而去。如此，三奶奶终在年老之后，以“阿妹”的身份，成全了彼此的爱。
灯下，奶奶盘腿坐于炕头，一声干咳将我拉回现实。黑底雕花、磨损褪色的梨木旧式床头柜随奶奶的咳嗽轻微颤动，铜环把手摇晃着岁月的远去……
癸巳蛇年，给三奶奶电话拜年，得知三爷的病情每况愈下。历经沧桑的脑袋终于得享平静，只留下难以辨认的“a…m…mei”。
我佩服于三爷那缱绻深厚的爱，更感动于三奶奶生死契阔，与子偕老的情。看如今媒体，剩男剩女非诚勿扰，未婚妈妈厕所弃子，闪婚闪离雷声阵阵。
到底什么是爱。阅尽千帆却寂静不语的床头柜，你可知答案？
（责任编辑：李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