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林子里树叶轻响。
公孙越轻踏树枝，循声疾奔而去。
耳力超群的他辨得出其中差别——必有轻功好手越林而过。
这个时辰，必是目标人物到了。
碣石不过四十余仞，片刻公孙越已追攀至顶。他在近巅的一处高树下定住。数丈之外，一个人影孤立月下，素衣素裳。
“红袖……”他几乎叫出声来。
不错，此人正是红袖，那个平素只着茜衣的柔美女子，此刻铅华尽去，瘦削的身形卷入一袭素装，在月华的流淌中，染尽落寞。
公孙越屏息静听。他自忖以己武功修为之高，任何一个要藏身百步之内的危险都不会被遗漏。但是没有一丝迹象能够表明此处除了他和红袖还有第三个人。
他不再等待，一个纵身落在红袖身侧。——他太想见她了。
红袖微微转头，似乎早已料到身旁之人的身份。
“越。”轻启唇，红袖唤出了他的名字。但语气冷若坠入玄夜深处的星。
“红袖，真的是你。你……”公孙越完全没有意识到红袖的异样，他有太多事要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死士说的威胁红袖生命的人在哪里？她为什么要不辞而别，这两年去了哪里，过得好吗……万千疑问涌上心头，却一时语噎。
“全，死了。”红袖没有理会公孙越，只是喃喃自语。
“唔。秦已破燕月余，蓟城破时，欧阳全已死。但秦却没有放过他的尸首。”公孙越仍是唤师弟做欧阳全。
“五刑戮尸，挫骨扬灰，你竟说的如此轻松。”红袖转过头来直视公孙越，目光冷峻而语调炽烈。
“他的选择，只能他自己承担。”公孙越转头望天之西北，仿若方才的陨星还在。
“别说得好像和自己无关一样！”红袖愤然正色道，“杀死全师兄的，是你吧？是你的‘弱水‘吧，公孙越！”
公孙越一怔，默然片刻后道：“……红袖，师弟不是被乱兵杀死的吗？”
“哼哼，你还装什么糊涂。蓟城破前数日，师兄已被人刺杀，且不论此人是不是你，师弟确系死在你的软刀‘弱水’之下。”红袖厉声咄咄，语气已是冷若寒霜。“师弟，你还知道他是你师弟？”
“哦？这么说，是那个死士……”公孙越低头默思，“可是为什么要刺杀欧阳全呢？一个铸剑师，哪怕有着通天的技艺，他也只是个工匠。刺杀燕国大员大将不应该是更重要？”
“你可还记得，五年前，有人拜门求剑，此人自称有灭秦之计。”就在公孙越思忖间，红袖却突然换了话题。
“哦，记得的。那人身手倒是不错，但是满门师兄弟都嗤笑他痴人说梦，只有欧阳师弟把他让入内室相谈甚久。”
“你可知‘鱼肠’的来历？”红袖又一次话题陡转。
“我门之人哪个不熟识兵刃，‘鱼肠’乃是上古名剑，由祖师爷欧冶子焠造，阖闾曾以此剑刺吴王僚，故而得号‘勇绝’”。公孙越如数家珍。
“我是说刺客荆轲之‘鱼肠’。”
“此‘鱼肠’和彼‘鱼肠’却不是一把吗？”公孙越一惊。
“古‘鱼肠’早已佚失，那日拜门求剑之人，却正是那刺秦荆轲。欧阳师兄进一步得知荆轲的计划之后，仿古法，日夜赶工重焠锻匕首一把，名之‘鱼肠’赠与荆轲，意在成昔日刺王僚之功。”
“原来还有此事。”公孙越恍然记起，自那日荆轲走后，欧阳全日夜泡在工坊中赶制神兵，最后却遗憾地对他说铸剑失败了。原来铸剑未败，而是赠了荆轲。
“而且，三年前，欧阳师兄被掳至燕铸剑，乃是自愿。”红袖继续说道。
“怎么会……当时燕颓势已显，去为燕做事简直就是……自取灭亡。”公孙越怎么也想不到，欧阳全竟糊涂到这种地步。
“38年前，长平之战。暴秦竟……坑杀缴械赵人四十余万，仅于200余名年少赵兵被遣归国，消息传入邯郸，一时间‘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孙，妻哭其夫，沿街满市，号痛之声不绝’。欧阳师兄的父亲，就在这200余幸存者中……但经历了这种巨变，已然精神恍惚，脆弱苇芦。更可恨的是，秦军在放走他之前，还对他……割鼻断臂。所以欧阳师兄他，一直都对秦有刻骨之恨……”红袖叙述至此，已然开始抽泣。“当他艺成之后，抗秦的最前线已经转移到了燕国。即便燕国此时已是土之将崩，他也……他也……”
就在泪水即将从她的眸子中溢出来的瞬间，红袖突然身影一晃，噌棱棱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握在手，几乎月光还没来得及映出它的寒光，它就已没入公孙越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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