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电车车头的座上，电车停停开开地向书店方向行使。下午档的电台资讯节目里情绪激愤的电台女主持谴责完打老婆的男人后又对打来电话咨询的一“小三”冷嘲热讽。我看不见电车女驾驶员的表情，大半还是麻木的一张脸吧，但我敢肯定她一定在心里对这倒霉的男人与“小三”有自己的一番评价。对面是两个热烈讨论着清明假期出游安排的学生。与我间隔一米远的大婶扯着嗓子和电话那头的某人做着思想斗争（大概是这样，还是听不太懂东北味的普通话）。真是该死的完美。在我身边的一切给我一种就应该是这种氛围才对的感觉。人大多数都是处在世俗中并世俗着的，高贵只是一时的事，但这是必不可少的。我怀着不能对自己隐藏的喜悦，在这世俗中等待转变。出门前我已经好好地洗了头，涂上面霜，换好了衣服，现在我只差跨入书店了。
稍微活得讲究的人多少都是有某方面的癖好的，比如从来不用已经用过的牙刷，没完没了地洗手，或者衣服等私人的东西一定不能让别人碰。而我的癖好就是一定要把自己打整得好好的才进书店。有人说，能一直坚持一种习惯的人也算是拥有一种类似信仰的东西了。在我看来，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一种仪式。
也许有人认为，仪式是一种无用的繁琐，内容与实质才是真正该被依赖的东西。我承认，仪式很多时候都是一种无用又耗时耗力的东西，但是既然中国人这么热衷于求神拜佛，日本人这么热衷于茶道，基督教的这么热衷于洗礼，我相信仪式总有它存在的意义。于我而言，仪式就像我用来装彩砂的容器，彩砂再绚丽，随意一撒，也只是一盘散沙，我热衷于为它们找到合适的容器，按照一定的原则，顺序装好它们，完成后未尝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小艺术品。
学校有图书馆，也装着好多书，还有自习室，有好多人陪着你学习，但是我却不得不选择坐个半小时的车来书店看书。气氛也是一种仪式，在一个不对我口味的气氛中行事，就像逼着我在高级西餐厅吃火锅。我无疑是不喜欢图书馆自习室的气氛的，也许对于考研的学长学姐来说，自习室就好比一艘大船，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顺利到达终点，但是自己在船上，怎么着也会占一定优势。我就是不喜欢这种过分功利的气氛。要追求阅读上的享受还是另去个地方的好。
我喜欢书店带来的气氛上的改变。不止是气氛上的，还包括进入书店里的人的气场的改变。书店无疑是一个会明显让人变安静的地方。两个相同级别的女人，一个夸夸其谈，一个缄默不语，即使是本质上都同样庸俗，我也会认为后者气质上强于前者。所以，纵使拥有这样改变能力的书店隐藏了不少真实，我也乐于被欺骗。然而，气场改变的自己此时也于自欺中自恋倾向明显。在书架找书的时候，手指一一拂过书角，我有一种在红酒庄园挑选鉴赏葡萄酒的错觉。当微风吹起发梢，恰好又不失情调地斜斜地照进一缕阳光的时候，我会有类似“其实岩井俊二该找我去演《情书》”的想法。我极力控制着我的步履速度，仰视寻书时的下颚的上抬角度，甚至是呼吸的频率，要说是刻意而为，又好像不对，只不过被优雅的自己又暂时附身了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我长得太纯良，总会有人在这种发生对话频率极小的环境中和我攀谈。高二暑假的时候，有人做好我手上的卷子讲给我听。上个夏天，有人问我是不是在找欧文*斯通版的《梵高传》。最近一次，有个日本人拿着一本清明时期的画册问我上面那个繁体字念什么，那是个“观”字，我回答了问题就转身找书，他又再一次表示了感谢，我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声没事。我喜欢这种突然发生的交流。在彼此对对方完全没有了解的情况下，只为一个急于想了解的事情而暂时建立起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的联系，出了书店又马上将这种联系斩断。人与人之间总是越了解就越顾忌，我甚至觉得有的人在你了解之后，就不得不对他负责，即使不是主观意愿驱使，但强烈的羁绊感还是让你无法无动于衷，我甚至认为这是一种软暴力，然而我无能为力。我不知道多少次为这种“至亲至疏”的关系而头痛。人都在渴望无条件的爱或者其它，奈何世上无条件的东西总是又稀少又昂贵的。
阅读时时间总是快的，付完三本书的账后走出书店，我突然哼起了SHE的歌“你又不是宇宙小姐，何必非要三头六臂；我也不是世界小姐，丑点、笨点也没关系；她更不是友谊小姐，所以可以乱发脾气。谢天谢地，我们是最普通的唯一。”重归世俗的我突然意识到迎接仪式的我与经过仪式后的我，都是快乐的。我并不期待随时都被装成个艺术品被人参观，我很乐意在大多数时间回到散沙状态，处于仪式中让我感觉良好，出了仪式我也能感觉不错，正是因为有仪式中的时光才让我体会双面的精彩，也许这也是我所谓仪式的意义。
（责任编辑：葛玉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