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养成的习惯，最喜欢趴在大书架上找书。书香夹着霉味，破纸杂着韦编，翻翻检检，旧时所得，倒也颇为自得。
所谓旧书，只不过是往日逛书店，“冷摊负手对残书”的成绩。吾生也晚，当然没有宋椠明刻，毛抄黄跋，而且不都是古书，只不过是购得已久，翻阅过的罢了。
旧书翻似故人来。对于旧书老友，自然不必像对待新书一样的需要过分虔诚：净手焚香，澄心静虑，唯恐亵渎新客。现在只需随随便便，余光扫处，顺手检出。或翻或折，或涂或画，或卧或立，或读或放，一任随心所欲。
满柜的旧书，杂七杂八，概因随年岁增长、思想情绪变化，兴趣各异而陆续与我相识。因此这一班的故人也是良莠不齐，各有千秋。既有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也有下里巴人、市井俚语。既有大袍长辫的老祖宗，也有红发蓝眼的洋人；既有经史典籍，也有子不语。只是当主人的乱点鸳鸯谱，硬要将它们凑在一起，那只有委屈各位老友，原谅在下的不敬了。
能跻身书橱，占有一席之地的，也算是不错了。那一类的快餐文学和读图时代的产物，翻了以后，或是扔进垃圾堆，垫了床脚；或是论斤卖了换冰棍吃。这要被当年视卖书如失去江山一般的江南藏书家钱牧斋老先生见了，只怕又要大摇他白发苍苍的脑袋。
柜上的故人，有多次会面，屡有赐教的。这类大多身价不菲，一律的精装封皮，方头大耳，身宽体胖，满腹经纶，好为人师。似辞典手册一类的，请他们要毕恭毕敬，用足气力。要立直腰身，端端正正，不好随便拜读。不过，不敢深交，请教以后，赶快远送。
有意气相投，一见钟情的，恰似同学少年，能窃窃私语，与之交往，当是心旷神怡，流连忘返。似诗词传奇这一类，真当得起好友之称。每每于渐入佳境之时，便已翻至底页，恋恋不舍。于是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的拜会，每次都有新的斩获。只可惜这样的故人现在是越来越少了。
有当年少年时的患难之交。满目的笔迹交错，涂满心得体会，字里行间竟渗透着一种一去不复返的情感。有不动笔墨不读书的坏习惯，每一本书都概莫能外的惨遭毒手。翻之仿佛回到从前，重读自己的过去，当年许多不甚了了之处，经时间的冲刷，竟也能无师自通、幡然醒悟。只是小时候的营生，见不得人。譬如8岁时被逼着读三国，在白门楼一节上批注了我当时所有能想到的污言秽语。再比如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当年有一篇堪称奇文、慷慨激昂的尊严论，怒斥她丢了劳动人民的大脸。
还有的就是不忍卒读，弃之又可惜的。当年请得它来，已是硬着头皮。现在只有时不时地串串门，读读放放。以至于拖的时间太长了，忍看新人变旧人，它还占据书柜一角，当了这几柜书的历史见证人。这一份的书债，只怕是难以偿还了。
更有一类，就是俞平伯说的“摊头蹀躞涎三尺”，只因“了愿总悭币一囊”的了。力不能致之，只有摆在人家书店的柜台上。每次过去的时候，总要打个照面，了却心愿罢了。时间一久，也就成故人了。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浅黄的灯光下，打开书橱的玻璃门，一行行的指点山河，手倦抛书或者是胸次无尘，不禁莞尔成独笑。曾记得大雪天里激情飞扬的冲到英雄山买白门柳；记得在学校的小书店里偶尔回眸竟发现了红楼的甲戌校本。记得丢了一本63年中华书局的左传，拿毛笔写了足足能贴两遍校园的大字报；记得匆匆从三联奔回来劫匪一般的四处借钱，再接着气喘吁吁的奔回去抱那套汪曾祺。记得兜了一个大圈子在网上订余英时的书，只为了找里面一篇文章中不到30个字的一句话；记得在致远头一次一掷千金拖了一大包书回学校，后半个月只好骗稿费过日子……
旧书如旧友，兴味悠长，既能抱着书与俊爽才人诗酒清谈，也能嗑着瓜子和夜市书摊的老板称兄道弟。而其中一切，无非赖书维系。旧书不厌百回读，实在是天高云淡、风雅犹存的兴致呀！
（责任编辑：王红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