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九月十五日，晚，十一点。并非激动，亦非不安，但我异常清醒，没有睡去。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一张陌生的床上，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安静的思绪。父亲在离我不过三尺的另一张床上，沉沉睡去，鼾声沉重。外面持续着南来北往的火车喀哒声。明天，我将北去，离了我的亲人，我的回忆我的十八岁。
我该为南方留下什么？或者说南方为我留下了什么？痛苦、责难、欺骗、伤害……而此刻，时间卷走了所有暗流只留下不尽的恩情。即将而来的离别让我原谅了所有人的错却无法让我掂起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此刻我能清楚看见的这个身已苍老心亦沧桑的父亲馈赠于我的恩情。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父亲便为我背上了苦难。我是个超生儿，父亲给了我生命即刻家徒四壁一无所有，房顶的屋梁甚至谷仓里的最后一粒粮食都被没收了去。什么都没了可生活还要继续。
父亲用一根扁担挑起了生活。带着母亲带着我离了家寻找生计。那年父亲三十岁，而立之年，父亲便像头老牛般地低头拉着生锈的生活在泥泞中耕耘。他走下了黑漆的煤矿。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直到一年前我看过《平凡的世界》才知道那其实就是个“死亡之谷”。至今，父亲的肩上仍留着一排坑坑洼洼的小洞。不知道当年仍然年轻的父亲一次次的磨破身体血肉模糊之时经受着怎样的苦痛。
几年之后，父亲到底熬出了一份像样的生活。他做起了小生意，生意逐渐变大，我家成了村上少有的几户“有钱人家”之一。一笔生意完了之后，父亲会顺道游览南方一些省市。每逢旅行归来，总不忘为他的妻儿捎回礼物。那时父亲四十岁，不惑之年，他看了世界，历经了他生命中短暂的春天。
我对父亲的感动却是因为这以后他所给我的沉沉浮浮悲悲喜喜的生活。幼时父亲为我所付出的毕竟年幼我全无记忆，而他煊赫之时留给我的除了周围大多人假面的笑容、我奢侈的生活习惯以及时隐时现的虚荣心之外别无其它。那短暂的快乐童年似乎只是为了让我在以后的生活中明白世事的无常、爱恨的落差。
父亲生意失利了。十岁那年，天空风雨飘摇。我蜷缩在角落里恐惧着家人脸上的恐惧。家里突然挤满了讨债人，值钱的东西被人拿走，母亲与姐姐整日以泪洗面。我很少见到父亲，他仍在不停奔走作无畏的抗争。在母亲的埋怨责难声中，我听到父亲的叹息。
十岁，我仍然不够懂事。我无法为父亲分担什么，除了狠狠相逼的追债人我甚至不知道父亲还要面对些什么。我只知道老师不再夸赞我的努力，朋友也都离我而去。我不记得我是否曾埋怨我的父亲，但我清晰记得，父亲也在四十岁就开始老去。
从此后，债台高筑的父亲更艰难地忙忙碌碌。小时的我体弱多病，父亲常年背着我奔走在家与医院之间，即使有时身无分文，也会先把我送去医院然后旋身走出去借钱。父亲在人前低头之时受到了怎样的冷嘲热讽他从不在我面前提及。于是，我几乎每次生病都会咬牙撑上几天直到熬不下去才告诉父母我很痛，每次打针时我也很少哭闹。
高三了，父亲既喜又愁。喜的是女儿将考上大学让他扬眉，愁的是大学昂贵的学费从何而来。父亲一声不吭地承包下十一亩良田种上了西瓜。他笑着对我说，你放心读吧，考上了学校我供得起你。我的心泛着酸，但脸上露着笑——这是父亲希望看到的。
让我对父亲心怀愧疚的是，我并没有尽最大努力去完成父亲的心愿。因为年少轻狂、游戏人间或逃避责任我大抵荒废了学业。
但毕竟考上了大学，普通的本科。填报志愿时我选择了离家千里之遥的济南。父亲依然很高兴，欣喜地为我置办北上所需之物。那舒了又蹙的双眉攒簇着欣慰，那染了又白的头发也抖擞开来。
我才发现，父亲无论承受着多少不幸，儿女的点滴成功都让他心满意足。
九月十六日凌晨五点二十七分，北上的火车开始启动。隔着厚厚的玻璃窗，我向父亲和朋友挥手道别，沉默了近两个小时的我终于泪如泉涌——此时父亲看不见我的泪。我看到了车窗外父亲的笑容，他手里攥着的我的信。
爸：
女儿这次将离开你很久。你不要再跟妈较劲，
多包容她。好好照顾自己。
女儿
这年父亲五十岁。知命之年，他与他的女儿在车站离别。
九月十七日晨，我打电话给朋友道平安。他说，阿草，你走后你爸哭了。我心猛然颤动。我从未见过父亲哭泣，即使在耕田时竹签几乎刺穿了脚心，即使在与母亲争吵时爷爷抄起一张木椅砸在父亲背上木椅即刻断裂，即使苦难遮天蔽日而来压弯了他的脊梁……
原来，在我隐藏眼泪笑对父亲时，父亲亦为我泪流在心底。
（编辑：李沐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