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夏天，我再次出行，前往杭州，那是故人所在的城市，依旧骑车前往，我要用行走度量彼此曾经的距离和无助。
那里只剩下一座坟茔，茂盛的荒草几乎湮没墓碑。我看到半裸的碑文——雨瞳，不幸罹患白血病，于二〇〇〇年离世。我把三年前在宁县拍下的照片点燃。我知道，她能看到。
二十五天后，我身心俱疲地回来了，雨瞳来我家里为我煲了绿豆汤，清热祛火。她在我走后的每一天里都会攒一枚一角的硬币。我们用那二十五枚硬币在便利店里买了一根冰淇淋，你一口我一口地坐在草坪上享受那种清凉的幸福。
你突然回头跟我说——我在你离开的日子里找到了可以预言幸福的四叶草，我希望我们的幸福像这根冰淇淋一样被我们一口一口地吃掉。
我依旧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拍了拍你的头，淡淡地微笑。你当这是默许的允诺，兴奋地用你沾满冰淇淋的的黏乎乎的嘴吻了我淡水色的唇。
秋天，我开始莫名其妙地流鼻血。你惊慌失措，我说只是上火，你放心。当黄叶落尽的时候，我学会哼唱一首歌——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雨瞳的爸爸替她办好了出国的手续，冬天走，她跟爸妈哭闹着说要流下来。她在深夜离家出走来到我身边，跟我说她要为我留下来。
这次我没有沉默，也没有微笑。她在我的眼神里读出了愤怒和嫌恶，我用命令的语气对她吼道——你滚吧，我已经爱上别人了，不会再爱你了。
她痛哭着推开门跑了出去，几秒钟后，我扭头追下楼去，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早已模糊不清了。雨瞳离开的这天夜里，我见到了这个城市初冬里的第一场雪，我站在大雪里流着泪眺望她离去的方向。鼻腔里流出的鲜血在雪地上开出殷红的花朵。我蹲下身子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一行字——雨瞳，我爱你，在我还爱你的时光里，我不会再见你了。
雨瞳没有再来找过我。她走之前，我收到一条短信——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你真的爱上了别的女孩，就要好好疼爱，不可以让她像我这么难过。我没有说话，因为心痛得说不出话来，只回了两个字——再见。我转身关上房门，房门的玻璃上写着——重症监护室，然后我打开音响，房间里一个坚定的声音近乎决绝地唱道——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梦。梦里的雨瞳坐在德国波恩大学的草坪上，那是德国最大的草坪。只是，那上面没有可以预言幸福的四叶草。
这是我最后的梦境。
我喝过了孟婆汤，走过了奈何桥，然后看到了三生石旁，正在等我的雨瞳。
今年的冬天，我收到一张照片和一封信，那是我生前的朋友烧给我的，照片上雨瞳穿着三年前我们相遇时的衣服。她抬头看着我家的窗户，只是那里早已没人住了，我曾为她拍下的照片也该落满了灰尘。窗户下还锁着一副梯子，曾经年少轻狂的我拉着她的手从这里爬进家里……
信上写着——有一个叫雨瞳的女孩子进了你的卧室，她在你的书桌上看到了一本落满灰尘的日记。她一边看一边哭，后来就无法控制地在房间里嚎啕起来。
其实我在日记里写道——雨瞳，请原谅我逼你离开，给你那么深的伤害。你不曾知道我的故人也叫雨瞳。她是我的姐姐，十年前死于白血病，而三年前我遇见了你，两年前我爱上了你，一年前我又逼走了你，因为这是遗传性的白血病。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在等待和你说再见的日子……
但是我已喝过了孟婆汤，所以都记不起来了。我去三生石上仔细查阅自己的前世今生，石头上写着——前世你叫上官正阳，一生中遇到两个深爱的女子，她们都叫雨瞳。我在生死簿上看到雨瞳离开前世的日子，公元2060年。人间一年，阴间十年，我要在此等待五百年才能再见到那个叫雨瞳的女子。我想问问她我们前世是否相爱。
三年后，我收到阴冥的通知，我将于一百年后轮回转世，投胎为人。终于，我于雨瞳之间隔了四百年的光阴，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全文完）
（责任编辑：施祎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