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爱情其实就是个屁，放出来就没了。
——东山
高考以后我才知道爱情在现实面前其实连个屁都算不上，罗一整整比我高了二百分，她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我连个普通专科都上不了，她每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让我妈告诉她我出去玩了，我知道自己做得很错，可是我也知道我将无法面对。
我突然间觉得我们终究是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中，我会跟我那些同样学习很差的朋友们去小摊上喝扎啤，讨论那些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女人们。而罗一，她是属于另一个我似乎根本无法想像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应该永远开满鲜花。
我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学校复读，第一次去上学的时候带了三条八喜，给了班主任一条，自己留了两条。
班主任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岁左右，比较英俊，单身，夏天的时候喜欢穿很板的西装，下身却是一条大裤衩，然后配上打孔的皮鞋，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老远看过去像只大鸭子，于是大家叫他鸭子。刚搬进新学校那天我跑到天台上抽烟，刚抽了半根就看见他上来了，我想都没想顺手递过去一根烟，然后就这么认识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我们班主任，大名鼎鼎的鸭子。
鸭子教历史，我上自习的时候常呆在他办公室里睡觉，他办公室里装着椅背可以放下来的老板椅，每次闲着没事儿我就会到那个大椅子上眯一会儿，鸭子是让我过来上自习的，他说这么多老师看着你，终究比在自习室自己学强一点，他说我要让你明年放颗卫星，每次鸭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躺在他的宽大的办公椅上或真或假的昏睡过去。
我觉得我的世界剩不下什么了，我跟鸭子说我家的罗一不是我的了，鸭子说那么你更应该好好学习，明年也到北京去。
其实鸭子也跟那些普通的老师一样，俗气但是心善，还有一些让人可怜的自以为是。
我拿鸭子当我哥们儿，在这个学校里唯一一个哥们儿。
我的以前那些哥们都走了，复读的就剩下我一个，他们跟我打着哈哈说我是最有抱负的，我苦笑，假如能上个一般的专科，我肯定毅然决然地跟他们一起离开，可是我的分数连个一般的专科都上不了。
鸭子说你是对的，这个世界只给最优秀的人舞台，而他判断最优秀的人的方式，就是高考。
鸭子说你一定会成功的，因为你的聪明，我知道我自己不是个聪明人，或许我复读十年会考到罗一那个学校去，我复读的唯一一个理由是我不知道除了继续装模作样的读书，我还能做什么。
学校的门口是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学名叫学院路，我们叫它前街，前街上最出名的是一中门口成排的烧烤摊，每隔上几天鸭子就叫上我过去吃上一顿，鸭子喜欢吃辣，每次都往肉串上撒大把大把的辣椒，直呛得自己流出眼泪来，在我看来鸭子是个很臭屁的小子，明明自己不能喝酒却还要弄两大杯，而且不喝光不甘心，通常那小子喝一大杯就醉了，到时候一般总是又哭又闹的，劈里啪拉地流眼泪，两杯喝下去以后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死狗，每次我连拉带拽地好不容易才把这小子弄到他宿舍去，还要躲避无处不在鬼魅一样游荡的校领导。
鸭子醒来的时候我骂他你小子白抽我烟不说，还把我当你家佣人阿，自己找个老婆去，都这么大个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真他妈的丢人… …我骂着的时候鸭子会在一旁傻笑，表现得自己很有老师架子，心胸宽广，很能谅解同学，我急得恨不能上去抽他两个耳刮子。
4
女人是衣服这个比方早就不时兴了，现在我的女人都是他妈的冬天的衣服，里里外外好几件，都穿在身上，有保暖的，也有穿起来就为了好看的。
——阿飞
再遇见阿飞是在一中门口的烧烤摊上，前街最出名的是这一大片烧烤摊，排在第二的就是每个傍晚准时从各个旅馆小店出来吃烧烤的一群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混混，那天我跟鸭子一起喝酒，这小子喝了一大杯以后像往常一样开始犯毛病了，拿起剩下的大杯啤酒使劲摔到地上，飞溅的啤酒弄脏了旁边两个人的皮鞋和裤子，那两个小子像脚底着火了一样嗖地从马扎上窜起来，然后开始叽叽喳喳地朝鸭子叫唤，我抄起旁边的一个马扎扬手砸了上去，然后我看见很久没见的鲜血染红了那个人白色的带黄色花草的衬衣，鲜血从他染成草绿色的头发里涌出来，像一只漏了的自来水管。
旁边的人都站起来向我们挤过来，我感觉到周围黑压压的一片愤怒，我的手在一片漆黑中开始发颤，仿佛我看见我跟鸭子一个小时以后血肉模糊的惨状，曾经老老实实在我身体里流淌了二十年的血液开始兴奋，一直以来它想逃离束缚它行走的身体，它想到地面上去，然后自然的像一条河一样自在地流淌，我想起来高二时候的一场群架，若干个复读生被我们打得血肉模糊，我想拉起已经喝得傻乎乎的鸭子跑，可是我的身体却不听脑袋的使唤，我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土地长到一起… …
突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东山？”我转过脸去，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这个人竟然是阿飞，我初中时候最好的哥们儿，那时候他跟我混，我带着那时候的几个哥们儿在镇上的初中混日子，我们一起抽烟喝酒，谈恋爱，一起欺负高年级或者低年级的弱小同学，一起下晚自习以后在操场上随地小便… …后来这小子意料之中没考上高中，去了县城一个技术学校，后来据说也不怎么学了，凭着一股狠劲和一股子仗义在前街混，我刚高三他已经成了前街上小有名气的大哥，带了几十个小弟。
我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高二时候他来二中找过我，非得拉着我去他们学校参观一下不行，他说要我看看他当大哥的威风样子。再后来我忙着跟罗一谈恋爱跟他们失去了联系。
眼前的阿飞已经不是当初飞扬跋扈的小哥了，穿着黑色的窄版皮裤，黑色的平底休闲鞋，身上穿了件白底碎花的衬衣，脖子上挂着明晃晃一跟金链子，修着小平头，典型的大哥打扮。浑身一股子沉稳与气派，我看见阿飞朝那些聚集到我们身边的小混混喊，你们瞎眼了，这是山哥，老子以前就是跟山哥混出来的，是弟兄的卖我个面子，还想找茬的别怪我阿飞翻脸不认人！
刚才那些一脸杀气的小混混纷纷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去，阿飞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5
将近十一的时候我这儿已经很冷了，学校里的柳树疯狂地掉叶子，罗一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说北京干冷，是个让人流鼻血的天气，罗一说他们班有个男的对她特别好，我说那就好，有什么重活就让那小子干，不用白不用，我听见在电话里罗一笑得花枝乱颤，她说你就不怕你老婆给人家抢走啊，我说那更好啊，我就再找一个，反正有的是女的，罗一啪的挂了电话，然后我打电话过去，直到把她哄得笑得像个铃铛。
阿飞几乎每个星期要来找我一次，不是带我出去喝酒就是乐此不疲的给我介绍对象，我说你干脆开个婚姻介绍所得了，你不嫌累我还嫌累呢，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有老婆，阿飞说有老婆又怎么了，多找几个犯法阿，这就是你，别人我才不费这个闲工夫呢，再说男人么，搞得跟个贞节烈男一样你不觉得自己这辈子很亏… …
鸭子还是跟我说要好好学习，然后考到北京去，他还是在我躺在他宽大的椅子上睡觉的时候在我耳朵根上说东山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你只要用上别人的一半精力，你的成绩会突飞猛进… …
一中门口的烧烤摊几乎没有了，我跟鸭子老老实实的在学校食堂吃看不见排骨的土豆炖排骨，一帮排队买饭的学生看见我跟在鸭子后面屁颠屁颠拿着教师窗口才卖的飘满骨头香味的土豆满眼通红，像一群长了兔子眼睛的老虎，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毛主席说的“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那些排着队的学生，我觉得我自己是那个校园里多么牛B烘烘的人，我手里捧着的是一碗多么牛B烘烘的土豆炖排骨。
国庆节前一天学校放假了，这年的十一跟中秋在一起过，中秋那个晚上吃月饼的时候我妈说罗一打过电话来了，“她说什么了？”我吃着月饼皮，一只手拿勺子挑出月饼里的馅。
“也没说什么，就是让你好好学习啊，那个小姑娘真好，都上了这么好的大学还记得你，对了，她说她这几天回家，现在估计在路上呢。”
十一长假还有三四天我提前回到了学校，鸭子看见我两只小眼睛像一百瓦的日光灯泡一样烁烁放光，我说你小子怎么了，得眼病了啊，鸭子说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小子真的把我晾在这里自己过节呢，够意思啊你小子，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了？”
鸭子老家是甘肃的，跑了老远出来工作，我问过他原因，他说没什么，就是喜欢，他一脸豪迈地说男人么，总不能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从此我觉得鸭子跟别的那些老师有着本质的不同，我承认从鸭子告诉我这个的那天我甚至有点崇拜这个比较帅气的小哥，这大概是我跟鸭子做朋友的根本原因。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明年的高考对我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了意义，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我不是个能对自己和别人负责的人，我过着我自己眼前的生活，甚至不管将来是不是能混口饭吃，所有人都说我成不了气候，除了鸭子，可是我相信的却不是鸭子，而是那些大多数的人。我喝多了酒的时候跟鸭子说我是个败类，社会的渣滓，我说我对不起我的父母我的罗一，我也对不起我自己，我对不起任何关心过我的人，也对不起任何被我欺负过的人，也对不起那些欺负过我的人… …说出来这些活我觉得自己心里很舒服，像用热水袋焐在发凉的肚子上。（未完待续）
（编辑：李意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