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冬天里一个宁静的早晨。
除了人类，其它用脚爬行的动物都在自己的洞穴里享受着安静而暖和的睡眠。在这还未化上银妆的南方小山村，本来是应该有几只鸟在树上等待朝阳的。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几根细密的雨丝在天空随意飘扬，让人看不清它们所在，却又觉得它们无处不在。伴着刺骨的寒风，雨丝打在出行的人的脸上，竟像是被人抽了鞭子一样的疼。那出行的人只得用连衣的帽子把脸捂得更紧。
“妈妈，你去哪儿呀？我也要去。”稚嫩的童声从一处有着乌青色瓦的屋子里传来。出行的人转过身，露出白皙的脸庞，那是一张清瘦而精致的脸，年轻而且小巧。与此不相衬的是这女子眼神里透露着哀怨，前额的头发有些凌乱。她朝着从屋里跑出来的小女孩喊了句“你待在家里”，就转身继续走。丝毫不明白事情原由的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拽上她的手，天真地说：“妈妈，你带我去，你带我去嘛！”她不做声，任由女儿拉着她的手跟在后面。
想起刚才婆婆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又默默地哽咽了几下。小女孩没有感到一丝异样，仍然用十分单纯的语气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呢？”她听了这句话，就像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恨恨地甩出一句：“鬼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然后又猛地意识到什么，语气轻和地加了一句：“爸爸要过了年再回来。”雨下得有些大了，她竟没有察觉，想着些心事，步伐反而更快了些。
快过年了，在外打拼的丈夫却说不回来了。无非是春运车票紧张这一原因。她不理会丈夫这样的难处，心里总藏着一份怨气。怨，是因为深切的期盼。于是做起什么事她都不十分上心，很是无趣。她怨，婆婆也在怨。老人家得知儿子不能回来过年，心里更急了些。但年还是要打理好的。当她忙活年事时，看到媳妇那样无精打采的，就忍不住说了几句：“庚子不回来，你也不会帮忙打理着点。真是不会过日子。”她没理地回了一句：“都不回来，打理了做什么。”婆婆嗓子更大了点，说：“怎么不回来？他初二回来，你也不体谅着点。噢，对了，还没有置办年货，什么时候你去镇上买一些，······”婆婆又开始唠叨了，她一直沉默着。看着门外肃清的景象，她就走了出来。婆婆以为她去只置办年货，便不再说了。
她想着想着，心里酸酸的，身上不觉打了个寒颤。她停下步子，蹲下身对女儿说：“冷吗？”女儿点点头，牙齿颤抖着答了句“冷”。女儿脸上的血色是乌紫的。她后悔让女儿一路跟了上来，而且一直没顾到她，可是又不能说什么。她把女儿的帽子系的更紧了些，把她的小手装进厚厚的棉袄里，又摸了一下女儿头，把她抱起来继续走着。泥泞的小路有许多水坑。她慢慢走着，身子有些摇晃。女儿问：“妈妈，我们去哪儿啊？”她答：“去外婆家。”小孩子的脸贴着妈妈，这才意识到了妈妈的不愉快，便和妈妈一同不愉快着。
回娘家，是她刚走出来时的想法。现在她冷静了些，想着婆婆一个人在家，便有些懊恼自己的无理。她怎么可以在丈夫不在家时这样待婆婆呢？她想起了刚来这个家的那些日子。丈夫一家人不多，公公早已去世，两个姐姐也已出嫁。一家人对她很好，尤其是婆婆，更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看着别人家婆媳日夜争吵，她庆幸自己遇到这么一个和气的婆婆。丈夫今年不能回家过年，千叮咛万嘱咐地劝着她，安慰她，要她和婆婆把年过得好好的。她当然听得出来丈夫想家的心思，可怎么心里反倒更有怨气了？她又开始责怪起自己来。
雨似乎厌倦了漫天漂泊，于是加重了身子，以便能安稳地砸在地上。落到了小水坑里的雨滴便趁势激起一小圈涟漪。她走的气喘吁吁，突然就在心里改了主意，她要去镇上置办年货。女儿昂起头，说：“妈妈，雨下大了。”她刚想回答，女儿突然激动地拍打她的肩膀说：“妈妈，奶奶跑过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婆婆跑近，又看到她手中拿着的伞。她怔在那儿，喊了句：“妈！”一滴雨落在她的脸颊，她感觉那雨是温热的。“雨”划过脸颊时，她的心仿佛注入了一股暖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