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酒馆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生产之后的宛月虽不及当年那般苗条，却也显出另一番成熟的风韵来。酒馆里依旧客来客往，生意兴隆，很少再有放肆的酒客从宛月身上占便宜，但也有些熟识的客人会用筷子蘸着酒水让予堇尝尝。这孩子也不哭闹，十分安静地吮吸着筷头，就像吸吮着宛月的乳头。沈桥远则是很心疼这个孩子，虽是个女孩，不管怎样，都是自己的骨血。他给小予堇买了很多玩具和衣服，带她去庙会上看花灯拜菩萨，甚至还教她读书识字……十岁的予堇已经出落得十分美丽。她生性及其安静，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坐着看书写字，偶尔站在阁楼上诵起她最爱的词句——江南好，风景就曾。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每每这时，宛月总是跟桥远抱怨道——女孩子早晚是要嫁人为妻的你教她那些酸溜溜的句子有什么用，还不如教她下楼来学着斟茶倒酒，也算是一门手艺。沈桥远只是陪着笑，问道——你是不是看你女儿既漂亮动人，又识文断字，有点嫉妒了？宛月便气的直跺脚，然后将目光探向阁楼上的予堇，予堇则是赶紧把目光挪开，淡淡的笑，并不会有所反抗或疏漠。
细细算来，这十年里做母亲的宛月与女儿予堇并不算亲昵。予堇年少时，她并不爱给她喂奶，嫌她在自己身上拉屎撒尿。后来索性就找了个奶娘帮忙照看孩子。予堇长大些了，她也嫌予堇太死气沉沉了，也不知道多说几句话，更不知道学着打点生意。再后来，有人说予堇长得好看，像她十几年前一样漂亮时，她的脸色便会刷地沉下来。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沈予堇每天都会到酒馆外的桥下梳洗头发。河水从她的发梢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一眨眼十四年的光阴逶迤而去。十四岁生日这天，沈桥远送给女儿一套全新的妆具，并且要带女儿去杭州看看诗词中一再出现的人间天堂——西湖。宛月和予堇一起到河边梳洗，予堇用着父亲新送的木梳梳洗着如瀑的长发，美丽的侧脸和乌黑的秀发倒映在平静的河面上。宛月也在她旁边摆弄着头发，她已经在这里梳洗了十五年。平滑如镜的水面映照出她每日的容颜老去。她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对过镜子了，两鬓也生出几根华发，夹杂在青丝之间很是刺眼。她扭头看到河面上予堇那张美丽的面孔，眼神里瞬间变幻了许多情绪，惶恐，绝望，怅恨，抑或是嫉妒。沈桥远站在桥上看见她不小心在长有青苔的石板上滑了一下，脚尖微微碰到了予堇的梳妆盒，河面上顿时泛起涟漪，被打翻的朱砂迅速蔓延开开来，好像漂在河上的血。予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声响吓得嘤咛了一声，差点跌进水里。沈桥远气的腮帮子鼓得老高，远远地对着宛月吼了一声——你怎么不自己掉下去呢？非得把梳妆盒踢下去！
宛月没有多作辩解，只是披散着头发走上了阁楼。店小二看到她的拳头攥的紧紧的，吓得慌忙让开路来，却因躲闪不及将酒壶打翻在地上，酒水溅了宛月一鞋。她猛地抬头瞪了店小二一眼，挥手就是一个耳光，又撂下一句话——给我滚！店小二自是不敢吱声，闻声而来的沈桥远却是隔着门槛吼了一句，泼妇！然后拉着予堇的手向杭州方向去了。当他们父女俩走上月桥的时候宛月又发疯狂地从阁楼上冲下来一把伏在店门栏板上，对着他俩的背影遥遥地看着……晚上几个睡在通铺的小二躲在被窝了谈老板娘今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能从心上剜下肉来，狐疑着为什们亲亲的母女俩大小就像上辈子有仇一样暗暗较劲。
这件事情之后，予堇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一整天。十四岁的予堇已经成为镇上口口相传的美人，一些舌长的妇人还在一起斗嘴说要替自己的儿子去找沈家求亲，但始终未见有人真的上门提亲。沈家在当地也算家大业大的名门望族，怎么也得讲个门当户对。宛月与予堇之间也很少说话，日子相安无事的过了两年，期间宛月得了一次风寒，整个人显得形销骨立，憔悴不已。予堇也帮着煎药端饭，可宛月一见她就火气上头，胡乱发作，说自己的病就是被她气的，应该早点吧这个扫把星给嫁出去。予堇听了只得悄然离去，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哭，晚上也很少在房里点灯。桥远很怕女儿在屋里憋出什么病来，老是招呼她陪他上街转转。只有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脸上才有微笑，才会温柔地讲几句话。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又到了酒馆制作冬季药酒的时候，沈桥远把女儿喊到后院酒窖，他想把祖传的药酒秘方教给她，等她出嫁作为家装陪嫁出去，可以靠这秘方谋生置业。
——这秘方了共有七七四十九味中药，是蛤蚧、海马、人参、鹿茸、灵芝、黄芪、参麦、田七……而这最重要的药引子就是……他把声音压的极低，示意予堇把目光集中在一个陶缸里，里面传来嘶嘶之声，予堇用力地握紧了父亲的手臂。
——蛇！等到予堇透过暗光看到缸里的东西时发出了一声尖叫，用力的手指差点握进父亲的手臂中。她九岁那年就曾在桥下的河边遭遇过一条青色的蛇。当时正在梳洗的她正盯着宁静的河面上自己的面容，却突然觉得脚背上猛的一凉，回头就看见脚下一只昂首向她望着的青色长蛇。她当时吓得发了癔症，大家说这是魂魄出窍了，要请法师招魂，最后还是镇上的医生开了些定神散之类的汤药服用才日渐好转。
——予堇，你知道镇外就是天目山，山上竹林遍生，所以又叫天目竹海。林里盛产此蛇，遍体透绿，善于伪装，故名竹叶青，若咬人畜，多数暴毙而亡。你九岁那年被此蛇咬伤已是万幸。也许，这蛇通你的灵性吧！我们家祖传秘方就是要用那四十九味药泡成药酒，再将此蛇洗净后塞进酒桶里继续泡制七七四十九天。这些蛇生命力极强，常常可以在药酒里蠕动存活五六天，看上去十分残忍。所以我们制酒的头十天是不会近酒窖看的。说完这些后，沈桥远用竹夹伸进缸里夹出一条小蛇在清水里摆洗了几下，然后把它塞进酒缸里，就带着予堇出去了。临出后园前还郑重嘱咐她千万不要将这配方说与他人。予堇沉默着点点头。
夜里，予堇的房里依旧不点灯，她觉得烛光之外的那天边黑暗无比，更让她觉得恐怖可怕和无法救赎。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里想着父亲白天所说，有蓦然担心起这条小蛇的命运起来。其实，那竹叶青也并不那么可怕吧？甚至这柔软的颀长的绿色的身体还很可爱。最后，她摸黑起床穿鞋，轻推房门，缓步下楼，穿过后园，到达酒窖。这一段很短的距离因她加速的心跳而显得漫长。她蹑手蹑脚地推来酒窖的门，那吱呀的声响吓得她几乎跌倒在地。然后她就听到黑暗中有东西撞击缸壁的声音，沙沙作响。她甚至觉得脚踩上去就缠着一团错盘相绕的蛇，那种冰冻的恐怖沿着血管冲向她的心脏，她猛打了几个摆子。当她终于挪步到酒缸前时，她几乎就要虚脱在地了，那声响显得更加剧烈和清晰。她在心里思咐着会不会她一打开木盖，那条小蛇就会窜出来一口咬进她的脖子……她思索着用竹夹捅开酒盖，木盖落地的一刹那溅了些酒在她光着的脚背上，她疯狂地抱着脚 了几下见缸里的小蛇并没有出来，她便试着把竹夹探进酒缸里去夹那条小蛇。最后，那条已经奄奄一息的小蛇被她用竹夹放进了一个空的酒坛里带回了卧房。她把坛口露出一条缝儿给它呼吸，然后把坛子藏在了自己的床下。那晚她竟然很安稳地睡去了，梦见自己躺在春深似海的竹林里睡着了，有条绿色的柔软的小蛇在她手心里挠出痒痒来。
第二天的饭桌上，沈桥远说昨天放进酒缸里的活蛇今天不见了，可能是逃跑可吧！宛月说蛇是有灵性的，别又回来找我们报仇呀。只有予堇低着头继续吃饭。她把碗端的老高，几乎要遮过眉毛了。宛月责备她没有个女孩子样，将来怎么嫁人，空有一副好脸蛋有什么用！予堇没有说话，低头把饭吃完就跑上楼去关上了房门。
她关上房门靠在门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听到楼下父亲对母亲说，女儿都这么大了，你说话得注意点，别伤到孩子。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瞿佳珺）
